先從日常問題問起

我一定要自己做或買一套 AI 嗎? 不必。先看看學校、診所或公所已經在用的系統,問清楚誰負責決定、誰必須回覆,以及有意見時怎麼申訴。選擇不用 AI 也完全正當。¶ 1(第 1 段的永久連結)

聊天機器人很有禮貌,就算有關懷嗎? 關懷是人和機構的責任。說話親切,看不出誰聽見了問題、誰得回答、出了傷害由誰修復。關係健康度關注人與人、人與供應商、人與 AI,以及系統和操作者彼此之間的關係。這些關係需要透明、能動性、問責與互惠。只靠安慰人的話,是給不出來的。¶ 2(第 2 段的永久連結)

第一次開社群會議,要談什麼? 先談四個守護問題:誰來守護、失守會造成什麼傷害、誰有權推翻決定、什麼時候結束?讓會議方便大家參與,並為無法出席的人指名代言者,賦予代為發言和推翻決定的資格。這些問題答不出來,就先不要部署。¶ 3(第 3 段的永久連結)

網站和書的章節怎麼對照? 書的第 3 到 8 章,對應網站的第一到第六力;常見問題和詞彙表說明基礎概念。文獻與案例區分有紀錄的實務與提案,洪水機器人則是綜合情境寫成的虛構教學示例。可以從日常行動開始;衡量指標是尚未驗證的提案。¶ 4(第 4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些難題如何彼此銜接

下面這些編號問題,是我們聽過最有力的反對意見。每一題考驗框架的一個部分,合起來分成五組。題號固定不變,舊連結才不會失效;分組則照論證的先後排列。¶ 5(第 5 段的永久連結)

如果你的反對意見哪一組都放不進去,請告訴我們。¶ 11(第 11 段的永久連結)

Q1. AI 市場深陷於一場由商業利潤與地緣政治霸權驅動的軍備競賽。為報稅軟體壟斷巨頭效力的 AI,可能會遊說政府維持報稅系統的繁瑣——而更糟的情況不難想像。若此趨勢持續,合作式「地神」(Kami)的願景是否天真得無可救藥?

「仁工智慧(Civic AI)」要活下去,不能指望壟斷巨頭變得比較好心。這個陷阱有個名字,叫摩洛(Moloch):大家競相比爛,因為誰先背棄誰得利,誰守規矩誰吃虧。光靠道德喊話改變不了這種局面,改變利害得失才有機會,目標是讓合作比掠奪更划算。以下五種槓桿,有些已有實例,有些還是政策提案,證據強弱不一,詳見文獻與案例。¶ 12(第 12 段的永久連結)

  1. 互通性與可攜性。 要求平台使用共通協定,就像任何一家電子郵件服務都能寄信給另一家,讓人們離開時不必失去自己的人際網路。猶他州的《數位選擇法》已要求提供可攜的個人資料副本,含社交圖譜(§13-81-201,2026 年 7 月 1 日生效)。新活動的持續即時轉送,是後來 H.B. 408 自 2027 年 7 月 1 日起的義務。綁住使用者的護城河一旦乾涸,平台就得多拚關懷的品質,少靠牢籠的堅固。¶ 13(第 13 段的永久連結)
  2. 公民採購。 政府是超大型客戶:政府堅持什麼,供應商就會做什麼。要求所有公共用途的 AI 必須可受稽核、可互通,並透過制度回應路徑納入公民意見,正如臺灣的「對齊大會」在反詐騙政策上所做的,它本身並未治理那些系統。這樣一來,建造地神式系統就成了更划算的生意。管家所有權結構(Steward-ownership)讓公司在法律上被綁定於使命,而非待價而沽。加上董事會層級的安全職責,能讓「公民關懷」成為信託義務,也就是法律能強制執行的責任。¶ 14(第 14 段的永久連結)
  3. 公共選項。 提供簡單的基準服務——把事情辦好,而不收割注意力或資料——並以公共資助的研究算力支撐。私人供應商從此必須在「關懷」上勝過公共選項,鎖定使用者這條路走不通了。臺灣的報稅系統透過使用者參與的多方工作坊重新設計,取代原先對使用者不友善的服務,就是一個可運作的原型。¶ 15(第 15 段的永久連結)
  4. 付費觸及的來源證明。 所謂來源證明,就是對一個問題給出可驗證的答案:這則訊息是誰付錢的?在政治和金融領域的廣告及大規模擴散上,必須要求它,且揭露必須持久附著、不得事後抹去。臺灣《詐欺犯罪危害防制條例》第 30 條要求網路廣告平臺以數位簽章、快速認證或其他同等安全方法,核實委託刊播者與出資者的身分,並不要求被冒用的名人本人簽名。日常言論則透過選擇性揭露身分(有時也稱為 meronymity;見 Pack 5)獲得保護:你證明自己是真人,卻不必揭露自己是誰。¶ 16(第 16 段的永久連結)
  5. 聯邦式開放供給。 支持開放權重模型(訓練好的參數公開發布,任何人都能下載、檢視、自行運行的模型),以及獨立組織可自行託管的信任與安全工具,不必仰賴單一的中央審查者。例如 ROOST:Osprey 做事件回應,Coop 做審查與管理,ROOST 模型社群則提供開放權重的安全模型與配套的政策包。如果基礎智慧成為公共財,競賽可能從「誰擁有最大的腦」轉向「誰在地方情境中最周到地運用智慧」,這場競賽獎勵的是關懷。¶ 17(第 17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些槓桿都不必靠既得利益者的善意。每一個都是想重新安排誘因,讓合乎公民精神的做法,成為商業上阻力最小的路。不過,它們需要願意出手的立法者、採購者和出資者。真正稀缺的是這份政治意願,而這是任何框架都給不了的。¶ 18(第 18 段的永久連結)


Q2. 關懷倫理是為人際關係而發展的——護士與病人、父母與孩子。把它擴大到 AI 系統和全球治理,看起來像是範疇錯誤(category error)——把概念硬套在根本不適用的地方。為什麼不是?

這個反對意見,關懷倫理學者自己也提過:關懷太親密、太狹隘(只顧自己那一小塊天地),又太容易自我隱沒(照顧者習慣把自己藏在被照顧者身後),撐不起一套制度理論,更別說機器了。我們認為,只要轉譯得當,這些弱點每一項都能變成設計上的約束。何況,這個前提只對了一半。¶ 19(第 19 段的永久連結)

關懷倫理確實從人際道德判斷起步,代表人物是 Carol Gilligan 與 Nel Noddings。但 Berenice Fisher 與 Joan Tronto 在 1990 年把關懷定義為「一種物種層次的活動,包含我們為了維持、延續、修補我們的『世界』所做的一切,好讓我們能在其中活得盡可能好」。這個定義本來就涵蓋制度和基礎設施;Tronto 也在《道德邊界》(Moral Boundaries,1993)與《關懷民主》(Caring Democracy, 2013)中,把關懷帶進民主政治。即使感受放大不了,這套實踐的結構也放大得了:察覺需求、承擔責任、把事做好,再回頭問被照顧的人是否受用。¶ 20(第 20 段的永久連結)

把關懷這些所謂的弱點,轉成 AI 的設計約束,會得到:¶ 21(第 21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樣的轉譯不見得處處密合。有界可能變成封閉,可修正可能變成被動,輔助性可能變成各自為政。這些是工程上的拉扯,需要不斷校準,所以每一力都列出失敗模式和對應的修正方法。¶ 25(第 25 段的永久連結)

六力不要求 AI 去感受關懷。它把關懷關係裡實際在運作的結構(覺察力、負責力、勝任力、回應力、團結力、共生力)拿出來,變成可以檢驗的東西:能拿來測試機器的設計規則、社群可以質疑的參與契約(前提是權限和補救是真的),以及人人都能衡量的結果。¶ 26(第 26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些檢驗背後有實質的價值立場。在公民場域裡,能跨越群體搭起橋的提案,比只贏得多數的提案更有分量;權利底線也不能拿上談判桌。這些是我們公開表明的價值選擇;Q13 會說明,為什麼這些承諾夠精簡,不同政治傳統都能接受。關懷出自人際關係,嚴謹正是從這裡來的,沒有什麼需要道歉。¶ 27(第 27 段的永久連結)


Q3. 我們為 AI 設定的宏大目標(如「治癒癌症」、「解決氣候變遷」)幾乎總是後果主義(consequentialist)的——只以結果論成敗。以超人速度最佳化這些結果,勢必帶來不可預見的風險。關懷倫理是否意味著放棄這些文明尺度的宏大目標?

完全不是。但它會徹底改變我們怎麼達成這些目標。¶ 28(第 28 段的永久連結)

先分清楚一件事。想治好癌症,不等於後果主義;每一種倫理傳統都希望病人康復。後果主義多主張了一步:只有結果能決定對錯。關懷倫理認同這個目標,但不接受多出來的那一步:誰來決定、誰承擔風險、受影響的人能不能反對,也都重要。¶ 29(第 29 段的永久連結)

把超級智慧對準「治癒癌症」這種單一目標,危險在於它可能把盤根錯節、牽動人際與生態的現實,當成一道「限制滿足問題」(constraint-satisfaction problem):只要數字達標,任何變數都可以硬拗。系統若以超人速度拚命拉高單一數字,往往會把代理指標(代替真正目標的那個數字)衝到完美,卻傷了它原本代表的人與處境。¶ 30(第 30 段的永久連結)

古德哈特定律(Goodhart’s law)(指標一旦變成目標,就不再是好指標)是觀察得到的規律,卻有道德上的後果:如果一個目標明擺著會招來鑽漏洞,傷害就是可以預見的,選這個目標的人也得分擔責任。¶ 31(第 31 段的永久連結)

關懷倫理歡迎進步,只拒絕一件事:把活生生的現實壓成一個數字。在仁工智慧的未來,我們不會放出一個無界的「單一主宰」(Singleton),也就是掌管一切的單一系統,由上而下去「解決」問題。¶ 32(第 32 段的永久連結)

我們培育的,是一群各有專長的地神。地神不是一種新的 AI,而是現成的 AI 模型,加上一份指示(提示詞)和幾個筆記檔,由一群人養護,也由他們負責。一個地神模擬蛋白質摺疊,一個幫地方診所互通知識,一個陪病人弄懂自己的照護安排。它們都沒有「把世界最佳化」這種無邊無際的授權。提示詞只是在請模型照辦,所以任何要緊的限制(地神能讀什麼、送出什麼、花多少錢、改動什麼),都要靠軟體權限和養護它的人來落實,不能靠請模型自己守規矩。能力和授權是兩回事:很強的模型,也可以只接一項窄窄的任務;Q19 則追問,窄的零件拼起來會怎樣。進步是橫向長出來的:人的巧思和任務範圍有限的機器智慧互相搭配,各自補上對方缺的那一塊。¶ 32a(第 32a 段的永久連結)


Q4. 民主有幾項大家熟知的功能:糾錯、和平轉移權力、制衡集中的權力、讓集體行動有正當性、匯集資訊、表達偏好。足夠強大的 AI,可能每一項都做得比任何審議過程更快、更可靠。為什麼還要堅持民主治理?

如果民主只憑成果證明自己,那任何成果更好的系統都能取代它,包括一個能有效匯集民意、糾錯比選舉還快的仁慈 AI 獨裁。同樣的道理,也可以拿來把權力交給專家。當能力越來越集中在專為最佳化打造的系統裡,這就成了真實的選項。我們需要一個原則上的回答,因為賭誰表現比較好,什麼也解決不了。¶ 34(第 34 段的永久連結)

六力給了兩個和表現無關的理由。第一個是參與資格(standing),根源在關懷倫理:看見需求,就看見了義務;一起行動,就是在問一個社群想保護、修補、維持或培養什麼。人之所以有參與資格,也就是在決策桌上本來就該有的一席,是因為這些決定影響他們的生活和共同的世界。他們的意見常常也能提高決策品質,但參與資格並不取決於此。被別人管得好,不等於自己當家作主。¶ 35(第 35 段的永久連結)

第二個是查核。系統不能當自己錯誤的最後一道關卡。系統之外必須有人能找出錯誤、說出來,而且說了算數:這就是 Q16 講的矯正迴路。受影響的人不是唯一的裁判,但不問他們,誰也無法證明關懷真的到位。一個把受影響者排除在外的系統,不管多能幹,都沒通過「對齊」最基本的考驗。專業換來一個席位和把話說清楚的義務。替受影響者做決定的權力,仍然留在他們手上;AI 也一樣。¶ 36(第 36 段的永久連結)

匯集民意還有一個限制:很多公共偏好,在大家討論之前根本還沒成形,而是在彼此傾聽、重新思考的過程中才形成。AI 可以匯集已經存在的偏好,卻不能跳過大家弄清楚自己想要什麼的那段過程。¶ 37(第 37 段的永久連結)

臺灣的經驗讓這點更具體。數位民主出現,是因為人們要求參與資格,2014 年的太陽花運動佔領了立法院(信任的故事見 Q8)。先有關懷的關係,能力才跟著長出來。¶ 38(第 38 段的永久連結)

不過,功能面的問題也該有功能面的回答。糾錯:搭橋工具和社群自己寫的評測(Packs 1, 4),能找出集中監控漏掉的失誤,因為測試是由親身碰到失誤的人來寫。和平轉移:願意被關機的地神,加上能分叉(fork)工具(複製一份、自己接著維護)的社群(Packs 6, 5),讓更替成為日常。制衡權力:沒有任何地神能越出自己的授權去治理(Pack 6)。¶ 39(第 39 段的永久連結)

資訊匯集,變成廣泛傾聽(Pack 1):用 AI 幫忙整理眾多參與者、多種語言的意見。偏好表達,變成參與契約(Pack 2):針對大家需要什麼持續協商,一次性的選舉則會把複雜的偏好壓成二選一。只有正當性例外:正當性不等於人氣,也不是任何指標構成得了的。有兩項提議中的指標,可以提供公開的佐證:跨群體的共同背書,以及失利下的信任(Q13、衡量指標)。¶ 40(第 40 段的永久連結)

設計良好的技術系統,也許能單獨複製其中某些成果;它複製不了的,是受影響者的參與資格。一個只顧結果、卻拿掉參與資格的系統,正是六力要防止的那種錯位。¶ 41(第 41 段的永久連結)


Q5. 審議是慢的。AI 是快的。等到「對齊大會」達成共識時,技術已經跨越了三個世代。你們如何處理這種速度落差?

這個反對意見假設每個決定都要審議得一樣深。其實不然。這套框架分成兩條車道:慢車道劃定邊界(Pack 2),快車道在邊界之內運作(Pack 3):¶ 42(第 42 段的永久連結)

慢車道:劃定邊界。 對齊大會、公民審議和參與契約(社群和 AI 營運者之間的書面約定,寫明系統可以做什麼、出事時誰負責)一起搭好護欄:不能拿來交換的權利、紅線、嚴重度分級,以及什麼情況要暫停。這些權利來自民主對正義、平等與自由的承諾;Tronto 說,關懷必須和這些承諾一致。權利是參與關係的入場門檻:如果你的基本存在正遭到抹除,在搭橋的過程中就不可能被聽見。¶ 43(第 43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些是憲章層級的決定,本來就該慢,因為要的是持久。臺灣反詐騙對齊大會定下的原則,談的是責任歸屬和身分驗證,不是某個特定模型,所以撐得過模型一代代的更替。¶ 44(第 44 段的永久連結)

快車道:在邊界內運作。 護欄搭好之後,護欄內的個別決定就不必每次重新審議。在參與契約下運作的地神(事先講好的暫停條件、談定的嚴重度分級,以及「採納或解釋」的義務:採納社群意見,不採納就公開說明理由)可以用機器的速度行動,因為具名的當事人已經劃好了可接受行動的走廊。¶ 45(第 45 段的永久連結)

一個決定該走哪條車道,要看做錯了會怎樣。可以撤回、後果輕的決定,可以快。做了就回不去的決定,以及會重劃走廊本身的決定,要走慢車道(Q16)。¶ 46(第 46 段的永久連結)

萬一越界,煞車早就備好了:影子模式(shadow mode,新系統先在背景和舊系統並行,比對兩者的表現)、金絲雀發布(canary release,先挑一小部分分層抽出的真實案例試行)和可逆的預設值(Pack 3),讓系統能快速上線,出問題也能自動退回。這些控制讓失敗看得見、查得到,但不等於證明系統安全。¶ 47(第 47 段的永久連結)

速度落差確實存在,但立憲民主一直都在處理同樣的落差:憲法慢、立法快、行政更快,每一層受上一層約束。六力把這套結構搬到 AI 治理上。大會訂下允許更新的條件,條件內的每次更新不必重新投票;條件一旦被違反,煞車早就接好了。¶ 48(第 48 段的永久連結)

實際上,臺灣從對齊大會到一條可問責的立法回應路徑,只花了幾個月。大會在 2024 年 3 月開出了一條公眾回應路徑;行政院則在 5 月 9 日通過《詐欺犯罪危害防制條例》草案,決議送請立法院審議。法律並不是大會自己訂的。審議之所以慢,往往是因為被當成一次性的活動。¶ 48a(第 48a 段的永久連結)

仁工智慧的範圍,比審議式民主或政策制定更廣。它說的是整個關懷循環:社群怎麼察覺需求、做出承諾、採取行動、接受糾正,最後把系統交出去。審議只是訂定慢車道條件的一種方式;有些部署是從採購、照護實務、評測或退出權開始的。¶ 50(第 50 段的永久連結)

AI 不只能讓快車道更快,也能讓慢車道更有力。2024 年,安野貴博(Takahiro Anno)以低預算參選東京都知事,讓任何人都能打電話給他的 AI 助理,建議怎麼修改政見;這些建議經過彙整後,在 YouTube 上公開。這說明一條看得見的傾聽管道,可以在選舉的規模上運作。不過這只是一場選戰的做法,不能證明普遍有效。¶ 51(第 51 段的永久連結)

幾個主要平台現在都有搭橋式的補充脈絡功能。例如 X 的「協作備註」(Collaborative Notes),讓人類貢獻者替爆紅貼文請 AI 草擬脈絡說明,再一起評分、修改;讀者可以自己去看它現在的樣子。這類功能的目標,是在說法流傳的同時就補上脈絡,並讓人的判斷留在迴路裡。技術跑得越快,慢車道就越需要是出事之前就已存在的常設基礎設施。¶ 52(第 52 段的永久連結)


Q6. 搭橋演算法在理論上聽起來很吸引人。但如果有一方根本就是錯的——像是否認氣候變遷、反疫苗假訊息、選舉舞弊陰謀論——那怎麼辦?「搭橋」難道不是讓惡意的人也享有假性對等(false equivalence)嗎?

這是搭橋最難回答的兩個問題之一,所以要講得精確。另一個剛好是它的反面,放在本題最後回答。¶ 53(第 53 段的永久連結)

搭橋和「兩邊各說各話」的新聞報導不同:它從不把所有說法當成一樣有效。框架在兩種說法之間劃了一條硬線:¶ 54(第 54 段的永久連結)

事實說法可以查證。 氣候科學、疫苗效力和選舉是否公正,都是有答案可以驗證的經驗問題。六力不拿事實去比人氣。Pack 1 用三件事立下規矩:權利底線(任何程序都不能拿來交換的最低權利)、拒絕假多元,以及明白警告假平衡。意在抹除他人基本地位的主張,會記錄在案,但不設定議程。事實爭議也不能靠假裝有害說法和既有證據份量相同來解決。¶ 55(第 55 段的永久連結)

價值分歧才需要搭橋。 大家可以都同意氣候變遷是真的,卻仍為該怎麼做吵得很兇:碳稅還是總量管制與交易、核能還是再生能源、轉型要快還是顧經濟成本。這些是正當的衝突,搭橋在這裡既合適又有用。搭橋畫出意見實際分成哪幾群,再找出各群都能認可的提案,不去平均立場。跨群體的背書是值得檢查的訊號,不能證明大家出於善意。有組織的人也能假裝有共識;所以還要一併看誰缺席、誰的權利受影響,以及大家能不能質疑紀錄。¶ 56(第 56 段的永久連結)

很多爭議是兩者混在一起。「這支疫苗夠安全嗎?」其實把風險有多高(事實問題)和多少風險可以接受(價值問題)綁在一起。六力把兩者拆開:風險估計交給可問責的科學機構,可接受的門檻交給審議。¶ 57(第 57 段的永久連結)

還有一道結構上的防線:能說話,不代表能被放大(Pack 5)。任何人都可以表達立場,但推薦系統沒有義務幫它擴散。在公民場域裡,Pack 5 的排序規則獎勵的是能讓不同群體互相說理、一起解決問題的內容;只會煽動單一群體的內容,得不到演算法加持。沒有任何人因此被噤聲,被拿走的只有演算法的擴音器,而且是從靠分裂獲利的人手上拿走。¶ 58(第 58 段的永久連結)

威脅本身也在變,讓搭橋從「聽起來不錯」變成「非做不可」。關於惡意 AI 蜂群的研究顯示,國家級的極化攻擊越來越常用真實的資訊(真的新聞片段、真的統計數字、真的引述),再配上強烈的情緒框架。每一句都是事實,攻擊藏在怎麼挑、怎麼排。事實查核(debunking)使不上力,因為沒有假的可以查。搭橋幫得上忙,因為它能把這種刻意挑起的憤怒想藏起來的共同點找出來。¶ 59(第 59 段的永久連結)

臺灣的 COVID 經驗說明了一個相關的做法。包括口罩在內的許多防疫爭議,早在 SARS 之後那幾年、下一場危機來臨之前,就已經公開討論過。COVID 期間,面對謠言的做法是幽默和預先闢謠(pre-bunking):搶在謠言之前先讓大家知道。目的是降溫,不必宣判哪一方錯。¶ 60(第 60 段的永久連結)

臺灣的婚姻平權討論,把這個機制呈現得更細。一方談的是兩個人的「婚」,另一方在意的是兩個家族的「姻」。雙方其實在談不同的事。搭橋把分歧的結構攤開來,幫忙找到一條雙方都沒提過的路:讓兩個人可以結婚,但不強制建立姻親關係。這條路來自把分歧看清楚,和假性對等正好相反。¶ 61(第 61 段的永久連結)

不過要補充一點:「可查證的事實」這條基線,並不是理所當然。什麼算得上可驗證,是由制度決定的(同儕審查、獨立統計機構、司法事實認定),這些制度必須透明、可問責、可以被挑戰;它們的權威來自願意糾錯,而不是自稱定論。Packs 1 和 4 正是為此存在:社群自己寫的評測和廣泛傾聽,讓劃定事實基線的制度本身,也持續受到民主監督。六力把事實和價值的界線當成一道門檻,要靠治理其他一切的同一套參與機制持續維護。¶ 62(第 62 段的永久連結)

反過來的擔憂是:搭橋偏好溫吞的中間,委屈了站在對的一方的少數——畢竟很多道德進步,一開始都是多數人反對的立場。但搭橋決定的,只是公民場域的動態消息要放大什麼、審議產出的哪些提案往前推。它不決定什麼是真的,也不決定誰有權利;不管多數怎麼想,權利底線都保障少數人的參與資格。¶ 63(第 63 段的永久連結)

沒能搭起橋的觀點也不會被刪掉。它們留在紀錄裡,持續的異議受到保護(Q13),Pack 1 的滾動式視窗也會定期重新打開暫時有了結論的問題;今天搭不起橋的觀點,等參與的人變了,還有機會被聽見。搭橋找的是大家現在能一起做的事,誰對誰錯,則留作開放的問題。¶ 64(第 64 段的永久連結)


Q7. 你們反覆引用臺灣——連網率高、社會凝聚力強、科技素養高的小型島嶼民主國家。這些經驗能轉移到印度、奈及利亞、巴西,或 4.5 億人口的歐盟嗎?

老實說,答案有好有壞。有些機制已經在別的地方跑過;在那裡是否一樣有效,是另一個問題;細節則搬不過去。沒有人應該照抄臺灣的模式。真正的問題是,那些結構性原則(廣泛傾聽、搭橋演算法、採納或解釋的承諾、聯邦式安全、輔助性原則)換了土壤還長不長得起來。¶ 65(第 65 段的永久連結)

目前的證據顯示,這些機制在別處也能運作,但還不能證明會有同樣的結果:¶ 66(第 66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套框架本來就是為了擴大規模而設計的。輔助性原則(Pack 6)表示每一次部署都依當地情境而定:地神屬於它所在的地方。聯邦制(Pack 5)表示各地的部署可以共享威脅情報和互通標準,不必採用同一套治理模式。¶ 70(第 70 段的永久連結)

對齊大會的做法可以從社區擴大到國家,因為它用的是分層的自願報名迷你公眾(也就是民主抽籤:在回應的人當中抽選),不必所有人都參加:先大規模發出邀請,再從自願報名的人裡分層抽出 447 位公民,審議臺灣的反詐騙政策。這個迷你公眾不等於 2,340 萬人。十年來,有數百萬臺灣人參與過各種形式的數位審議,其中包括沒有投票權的人:移民、青少年,以及其他長期被排除在外的群體。¶ 71(第 71 段的永久連結)

臺灣是條件有利的案例。這套框架還需要在更難的土壤裡接受考驗:公民基礎設施較弱、族群對立更深、政府能力較差,或有威權勢力介入的地方。輔助性原則本身也留下難解的制度問題:「在地」的邊界由誰來劃?誰有權把問題往上送?六力提出了原則;要讓原則真正有約束力,還得建立相應的制度,這是下一步的工作。¶ 72(第 72 段的永久連結)

什麼樣的結果,會證明這個框架有問題?如果採用這些做法的群體,並沒有比沒採用的更可問責(異議沒人回應、傷害沒人修復、想退出也退不了),那麼這些做法在那裡就沒有發揮作用。衡量指標就是為此提出的公開檢驗;案例紀錄則說明每個案例證明了什麼、沒證明什麼。¶ 73(第 73 段的永久連結)

每到一個新的地方,都需要重新覺察(Pack 1):誰缺席了、權力怎麼分布、哪些在地機構值得信任、哪些不值得。六力提供框架,社群提供知識。框架能不能延伸到那些更難的地方,現在還沒有答案,只能實際去做才知道。¶ 74(第 74 段的永久連結)


Q8. 你們的框架假設人們夠信任技術,才願意參與。但那些長期被國家和科技監控、壓迫、弄得更窮的邊緣化社群呢?他們憑什麼要相信這一套?

這套框架讓人即使還不信任,也能參與:每一步都該查得到、有限度、可以撤回;如果信任慢慢長出來,也是靠人們親自驗證換來的。¶ 75(第 75 段的永久連結)

臺灣的數位民主,誕生在威權統治之後,以及一場嚴重的信任危機(太陽花運動)之中。2014 年總統滿意度接近 9%;到了 2020 年,另一位總統的滿意度超過 70%。這些是對領導人的滿意度,不是同一條公眾信任的長期數據,也不能證明變化是數位工具造成的。¶ 76(第 76 段的永久連結)

邊緣化社群有充分理由把技術看成監控和控制的工具;空降科技「解決方案」,只會讓傷口更深。仁工智慧得靠硬底子的基礎設施證明自己:負責力(Pack 2)和回應力(Pack 4)。它得從最小、做得到的橋開始——也許是對當地水質的基本事實取得共識,或是在政治立場不同的情況下,仍能一起協調救災。有用的行動,可以從這些共識接著展開。一開始,這些只是務實的交易:一方承諾少造成傷害,然後證明自己做到了,是一次次小小的修補。¶ 77(第 77 段的永久連結)

對曾經被監控的社群來說,第一個疑問是:「傾聽」是不是監控換了個好聽的名字?差別在結構。傾聽是自願的、限定用途的、可問責的:人們自己決定要不要說,看得到自己被聽成什麼,也能更正。監控則把人的一舉一動當成副產品收割,被監控的人沒有任何管道可以反對。監控是沒有關係的注意;傾聽是在關係之中的注意。¶ 78(第 78 段的永久連結)

技術也必須在地化:社群要擁有自己的基礎設施,讓技術成為他們可以修改、分叉或讓它好好退場的東西:改造它、複製一份帶走,或讓它功成身退。也因此,我們堅持選擇性揭露身分(有時也叫 meronymity)和退出權。人們要能在不向國家暴露身分的情況下參與,並證明自己是真人。仁工智慧提供查得到的限制、在地的所有權,以及一項結構上的承諾:最接近痛苦的人,可以踩下煞車。¶ 79(第 79 段的永久連結)

時間久了,小而實用的橋,可能為更大的橋騰出空間。我們提議:讓決定可以被質疑、系統可以被關掉,並盡量選擇可以撤回的做法。這是還要去做的事,並未宣稱能解釋總統滿意度為什麼變了。¶ 80(第 80 段的永久連結)


Q9. 每一種強勢的技術願景——主張退出權的自由意志主義者、全民基本收入供給派、安全極大化論者——都有相同的盲點:他們看見個人和系統,卻看不見兩者之間的任何東西。六力談論的是地神、演算法和大會。教會、工會、鄰里組織和文化傳統——那些真正構成社群的東西——在哪裡?這不就是又一套用工程手法,把讓社群成形的摩擦都消除掉的框架嗎?

這是我們最在意的批評。介於公民和國家之間那一層厚實的結社生活,才是人真正創造意義的地方。如果六力拿系統取代這一層,照我們自己的標準,就已經失敗了。¶ 81(第 81 段的永久連結)

所以要先講清楚六力是什麼。它是為社群搭的鷹架:現有團體可以拿來用的基礎設施,就像社區活動中心是里民開會用的地方。地神不會取代廟宇;它負責翻譯、整理意見和協調,讓廟宇能參與那些影響它的決定。¶ 82(第 82 段的永久連結)

臺灣的經驗讓這點更具體。g0v 公民科技社群(讀作「gov zero」)打造了 vTaiwan,也採用了 Polis;這個社群是政府之外的志工自己長出來的。COVID 期間,公民科技社群做出口罩地圖,但地圖要能用,靠的是藥局、衛生單位和志工各自做好份內的事。協調靠數位工具;信任則是由人,以及他們原本就參與的團體撐起來的。技術放大的是既有的結社網絡。¶ 83(第 83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個問題點出的危險是真的:如果一套框架用工程手法製造團結,卻拿掉了摩擦,得到的只是社群的仿製品。所以 Pack 6 的輔助性原則要扛起這個重擔。地神屬於它所在的地方,也一併繼承了那裡的義務、惱人的鄰居和代代相傳的習俗——正是這個問題堅持要留下的那種摩擦。¶ 84(第 84 段的永久連結)

不過,不是所有摩擦都能讓人成長。和鄰居協商,會讓人成長;一場只用一種語言、又挑照顧者無法出席的時段召開的會議,只是把人擋在門外。地神應該去掉第二種摩擦,留下第一種。一個把能讓人成長的摩擦都「最佳化」掉的地神,應該算是違反了自己的參與契約。¶ 85(第 85 段的永久連結)

書裡把這點說得很明白:教會、工會、鄰里組織、文化團體和地方政府,是關懷的主角,只把它們當成「需要諮詢一下」的利害關係人,是看輕了它們。AI 來之前它們就在,AI 退役之後它們也還在。技術要嘛為它們服務,要嘛誰也服務不了。¶ 86(第 86 段的永久連結)


Q10. 教宗良十四世警告,AI「透過模擬人類的聲音和面容、智慧和知識、意識和責任、同理心和友誼」而「侵入了溝通的最深層——人際關係」。如果關懷本質上是具身的和關係性的——護士握著病人的手、認識你祖父母的鄰居——那麼透過 AI 系統來中介關懷,不正是在摧毀你們聲稱要保護的事物嗎?「仁工智慧」怎麼不是矛盾修辭?

Q9 談的是框架會不會排擠中間那一層團體。教宗的質疑更深一層:就算這些團體還在,透過演算法來往,會不會侵蝕人類關懷的能力本身?他點出的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核心危險:AI 可以模仿關懷的表面(溫暖的聲音、耐心的聆聽、隨你情緒變化的臉),在外表完好無缺的同時,把關懷的內涵掏空。 2026 年 5 月 15 日,教宗良十四世在通諭《Magnifica Humanitas》(通諭是教宗致全教會的正式文告)中以更完整的篇幅回到同一主題(梵蒂岡全文)。¶ 87(第 87 段的永久連結)

先談名字。「公民」(civic)說的是系統所處的關係:它對誰負責、誰能糾正它、誰能叫它停,不是機器內心的感受。仁工智慧的主張是:要讓人與人之間的關懷在 AI 時代留下來,AI 該怎麼被治理;它不對 AI 會不會關懷下任何斷語。接下來要證明的,是這樣的治理做得到。¶ 88(第 88 段的永久連結)

部分答案在結構上。一對一使用的語言模型,如果是照評分者的喜好來調校、又靠使用黏著度賺錢,就會被推向逢迎(只說你想聽的話):惹使用者不高興的聊天機器人,可能就留不住人。這股壓力是治理問題,和模型的個性關係不大:評分者獎勵自己愛聽的答案,最受影響的人卻沒能參與決定什麼該被獎勵。評分的權力集中在少數人手上,後果卻由所有人承擔。¶ 89(第 89 段的永久連結)

同一個模型放進群組聊天,面對的壓力就不一樣。一家四口一起規劃假期時,AI 得同時照顧所有人,於是變成協調者,在彼此衝突的偏好之間,找出大家都能接受的安排。改變的是模型周圍的社會結構,模型本身沒變;壓力也從討好一個人,轉成幫幾個人談出共識。仁工智慧和一對一的聊天機器人是同一種技術,只是改成對社群負責。¶ 90(第 90 段的永久連結)

六力把關懷留給人,只要 AI 做它擅長的事(處理資訊、翻譯、從大量意見裡找出模式、協調後勤),好讓人去做只有人做得到的事:握住那隻手、認得那些祖父母、在堤防潰決時趕到現場。地神把安慰受災者的事留給人,自己負責讓社群掌握正確、共享的資訊:哪裡的水位在漲、哪些鄰居需要撤離,好讓真正認識那些鄰居的人,能趕到他們身邊。¶ 91(第 91 段的永久連結)

教宗的質疑還有更細膩的一層:習慣依賴演算法來協調,會不會讓人留意彼此、互相協商、對彼此負責的能力萎縮?我們不迴避這個問題。這正是 Pack 6(共生力)堅持地神必須願意退役的原因。一個成了依賴的地神,就是失敗了。社群要能讓它退場,然後自己站起來。仁工智慧只有一直願意讓自己變得多餘,才配得上這個名字。¶ 92(第 92 段的永久連結)


Q11. 訓練仁工智慧需要大量的在地知識、文化脈絡和生活經驗——也就是 Imanol Arrieta-Ibarra、Leonard Goff、Diego Jiménez-Hernández、Jaron Lanier 與 E. Glen Weyl 在 2018 年稱為「資料即勞動」的問題。那些靠自己的傳統、語言和實踐讓地神得以成形的社群,在目前的框架下既沒有所有權,也沒有得到補償。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,六力和它說要反對的榨取,又有什麼不同?

沒有不同——除非我們從根本改變 AI 對待人類知識的方式。¶ 93(第 93 段的永久連結)

現在,全球關於 AI 與版權的爭論,卡在一個還沒有可行答案的問題上:事後回頭去算,到底是誰的資料被爬走,又對某個巨型模型過去的訓練貢獻了多少。要把一個模型的行為,拆算到上百萬個被爬取的來源,目前沒有算得動、又有共識的方法。¶ 94(第 94 段的永久連結)

而且,第一步是同意:社群有權決定哪些東西可以用,也有權讓某些知識不上網。付錢排在第二步,沒經過同意,就算給了補償,仍然是榨取。同時顧到同意和補償,就有以下三種機制。¶ 95(第 95 段的永久連結)

  1. 資料聯盟:一層保護膜。 補償不能只發給零散的個人,否則活生生的文化,可能淪為專門演給機器看的「內容農場」。知識是社群共有的,所以由社群來談。現有的團體(鄰里協會、部落議會、工會、工藝合作社或宗教團體)可以組成「資料聯盟」,集體談判參與契約(Pack 2),決定哪些在地知識可以讓 AI 使用並換取補償,哪些要保持神聖、不上網。Mozilla Data Collective 這類計畫,示範了以社群為中心的資料管理在實務上怎麼運作。

    ¶ 96(第 96 段的永久連結)
  2. 決策軌跡:公民的收據。 公民的地神任務有限,不是無所不知。當在地 AI 碰到統計猜測的極限,需要人的摩擦力(社群長者知道的來龍去脈、雙語譯者抓得到的細微差別、鄰里間沒寫下來的訣竅),就得去檢索這些知識。

    在勝任力(Pack 3)的要求下,系統本來就得產生「決策軌跡」,列出答案確切從哪裡來。在仁工智慧的經濟裡,這條軌跡被設計成可以兼當一張查得到的財務收據(Pack 6)。軌跡本身今天已經實際在運作;Andrew Trask 的「基於歸因的控制」(attribution-based control)研究,則在補上這張收據需要的嚴格保證:確實知道哪些來源影響了哪個答案。至於軌跡要觸發的結算,就我們所知,還沒有任何地方真的在跑。

    ¶ 97(第 97 段的永久連結)
  3. 把榨取的引擎倒過來。 影響重大的仁工智慧部署,都要有事先注資的補救託管(Pack 2),也就是先把錢交給中立的保管者;影響較輕的部署則降級處理(Q12)。同一套補救託管,也可以用來補償知識。當在地地神用了聯盟的知識,成功解決問題或化解分歧,決策軌跡就是發票,觸發一筆款項,從託管池撥給這個聯盟;託管池的錢,來自公共採購預算、科研經費或商業課徵。

    ¶ 98(第 98 段的永久連結)

我們不假裝這套機制已經完成。過去的微支付方案,留下四個設計上的限制。第一,估價:要決定長者的一句話值多少錢,花的心力可能比那筆錢還多,所以錢應該在聯盟層級流動,金額由參與契約事先訂好。第二,交易成本:應該批次結算,不要每檢索一次就收一次費。¶ 99(第 99 段的永久連結)

過去卡住結算的障礙正在鬆動:Cloudflare 的 Pay Per Crawl 已經讓網站可以向 AI 爬蟲按次收費;它宣布的 Monetization Gateway,則打算透過開放的 x402 協定,在一秒內結算不到一美分的款項。就算這些支付管道成熟了,仁工智慧也應該定期批次結算,而不是每檢索一次就付一筆小錢。¶ 100(第 100 段的永久連結)

第三,鑽漏洞:古德哈特定律(Q3)提醒我們,按使用次數付錢,會招來專門刷收據的「收據農場」,所以給付應該以達到足夠門檻為準。第四,錢從哪裡來:必須有人在請款發生前,先把錢存進託管。Q12 會回到這個最難的問題。這些是設計上的限制。六力承諾把成本寫進契約。¶ 101(第 101 段的永久連結)

主流的科技模式,把人類文化當成免費的原料,還常常拿它來取代創造這些文化的勞動。六力的設計是反過來:當 AI 靠人的摩擦力避開錯誤、理解在地現實時,錢就回流給維繫那個生活世界的人。¶ 102(第 102 段的永久連結)

當 AI 把一般的運算都自動化了,扎根於真實經驗的人類創新,以及承載它的文化多樣性,可能會成為經濟裡最稀缺、最有價值的資源之一。保存瀕危語言和活傳統的社群,守著的是一旦失去就無法重建的知識。六力把這份補償寫進參與契約;上面說的結算機制還沒完成,這點我們直說。¶ 103(第 103 段的永久連結)


Q12. 監督委員會、參與官、託管資金、共享評測登錄庫、可攜性基礎設施——這些都很貴。誰來付錢,仁工智慧又能成為事業嗎?

把問題反過來問。真正昂貴的,是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:沒人治理的 AI 把傷害轉嫁出去,最後由公眾出錢收拾,包括深偽詐騙的損失、極化造成的制度衰敗,還有早點傾聽就可能避免的偏見訴訟。該問的是,我們還付不付得起繼續省略公民治理。¶ 104(第 104 段的永久連結)

成本確實存在,但大部分錢本來就在花,只是花得不好。政府採購 AI 系統動輒數十億;公民採購是在既有支出上加條件,用不著另開預算。Pack 2 的參與契約要求供應商事先存好補救託管(出事時要用的錢),就像營造商要繳履約保證金:成本算進價格裡,公眾拿到的補救,也不必看供應商臉色。¶ 105(第 105 段的永久連結)

Q11 的補償託管,碰到的是同一個問題更難的版本:沒有政府採購、也沒有商業課徵的地方,就沒有資金池;所以替最窮的社群設立第一筆託管,要靠公部門或慈善,市場不會出這筆錢。影響較輕的社群部署可以降級:用互助保險池和自動暫停取代金錢託管,資金負擔輕,問責一樣不少。分級看影響多大,組織形式倒在其次,免得「我們只是社群專案」變成推卸責任的藉口。¶ 106(第 106 段的永久連結)

共享的研究算力和開放權重模型是公共財,應該像道路和法院一樣由公共出資。根據專案的一手記述,臺灣的 Uber 爭議透過 Polis 在四週內達成粗略共識。我們提議把「促成對話」當成公共基礎設施來投資;不過這個案例並沒有計算,和打官司或傳統監管程序相比省下多少成本。¶ 107(第 107 段的永久連結)

民間發起,不等於民間免責。照護機構或合作社可以發起仁工智慧計畫,但開始之前,要先講清楚錢從哪裡來。召集、技術維護和日常運作都要花錢。錢可以來自照護業者、地方政府、保險公司或慈善組織;如果受益的是公眾,就不該要求接受照護的人無償貢獻自己的經驗、承擔風險、提供專業。誰委託、誰受益,就該把這份工作算進價格;如果照市場價格會把最需要的社群擋在門外,就得由公共或慈善的資金先出。¶ 108(第 108 段的永久連結)

公司也可以做仁工智慧,包括營利公司或社會企業,只要利潤來自維護可問責的基礎設施,而不是剝削社群的知識。關鍵在治理和契約,法律形式倒在其次。企業可以靠引導討論、代管、稽核、訓練、維護和支援收費;但不能把依賴、鎖定、搶奪注意力或無償的照護勞動包裝成產品,再賣回給社群,藉此買下「仁工智慧」這塊招牌。¶ 109(第 109 段的永久連結)

說公民治理是一筆額外開支,只有在假裝現狀不用錢的時候才說得通。現狀並不免費。正因為缺少我們提議的這些東西,我們現在就在付出代價:付出信任、凝聚力,也付出金錢。¶ 110(第 110 段的永久連結)


Q13. 每個治理框架都可能淪為被人鑽漏洞的合規清單,或變成有心人打著「關係健康」的旗號推動黨派議程的工具。有什麼能讓六力逃過這種命運?

「公民」這個詞,如果沒有結構上的問責,其實很危險。一套辦法如果只有在你的同路人操作時才管用,它就是黨派武器,叫它公民基礎設施也沒用。真正的公民基礎設施,就算交給你的對手來操作,仍然公平。¶ 111(第 111 段的永久連結)

更根本的疑慮是:框架本身是不是就有黨派色彩?它並不中立,也不裝作中立:它承諾受影響者有參與資格、有人要負責、錯了要能改,還有一道權利底線。它刻意避開的,是一整套「怎樣才算好生活」的教條。不同傳統的人,可以出於各自的理由,接受這幾項精簡的承諾(也就是 Q20 講的重疊共識);其餘的選擇,都留給使用它的各個團體。¶ 112(第 112 段的永久連結)

六力提出四層防線,對抗意識形態把持和關懷洗白。這些防線也適用於框架本身,因為框架自己也可能被拿去洗白:¶ 113(第 113 段的永久連結)

  1. 看公開檢驗,不看自稱的用心。 我們追蹤罕見共識指數和失利下的信任(Packs 5, 4),不看原始互動量、企業的情緒指標或感覺。兩者互相補充,不合成一個總分。罕見共識指數問:共同的決定,是否真的有跨群體的參與和共同背書,還是各自為政?失利下的信任問:出了壞結果、也試著修補之後,受影響的人覺得系統變得更值得信任,還是更不值得?

    這些是提議中的公開檢驗,不是驗證過的測量方法,也擋不住所有鑽漏洞的手法。看跨群體背書時,也要看誰缺席、保障持續反對者的位置,並問受影響的人:這樣的修補算不算數。可問責的身分和獨立的佐證,有助於揭露操弄,但不能讓操弄完全不可能。

    ¶ 114(第 114 段的永久連結)
  2. 後果要有約束力。 Pack 2 提議在參與契約裡放進補救託管、違反服務標準時的賠償,以及握有否決權的獨立監督。這些機制要有具名的負責人、經費和實際演練,大家才能指望它真的執行。有具名負責人和期限,承諾才能被檢查。

    ¶ 115(第 115 段的永久連結)
  3. 對抗式稽核。 Packs 3-4 的共享評測登錄庫(Weval 由集體智慧計畫推出,是實際在運作的例子;我們和它的關係寫在〈文獻〉裡)讓受影響的社群公開自己的檢查項目。公開的共享檢驗一樣可能被操弄,供應商也可能專門針對測驗下功夫。檢查失敗就自動暫停,是提議中的控制措施;要有具名的負責人、經費和實際演練,大家才能倚靠這道煞車。

    ¶ 116(第 116 段的永久連結)
  4. 退出權與輔助性原則。 防止有人夾帶議程的最後一道關卡,是能夠離開。資料和關係都能帶走時(Pack 5),就沒有人能打著「公民之善」的旗號綁架社群。如果某人版本的「關係健康」讓人覺得被強迫,社群在技術上和法律上都有權分叉工具,到別處重新來過。我們拒絕建立一個全球統一的「關係健康部」。讓在地社群自己寫評測、保有退出權,任何單一勢力就更難壟斷「什麼是好」的定義。

    ¶ 117(第 117 段的永久連結)

Q14. 威權國家正在部署 AI 來監控、審查,並取得軍事優勢。來自敵對國家的前沿模型,帶有已知的風險——資料外洩、在訓練時就寫死的政治偏見、可能藏有的後門。六力談論的是關懷和社群。對國防部,或正在考慮要不要讓敵對國家的模型進入自家網路的政府,它有什麼話要說?

威脅是真的,六力不否認。防禦性的做法(從資料安全、對齊、防護強度和開發透明度幾個面向評估模型)是必要的,而六力的原則在結構上和它並不衝突。¶ 118(第 118 段的永久連結)

在社群自己的硬體上本機執行模型(Packs 5、6),只有在遠端工具、連接器和模型同步都關掉或受控時,才能減少資料外傳。隔離、最小權限,以及測試過的對外連線管制都很重要;光是在本機跑,擋不住資料外洩,也就是私人資料在未經授權下被拿走。對齊大會能幫社群找出並質疑政治偏見,但光靠參與,消除不了模型本身的偏見。把任務標成「只做一件事」,擋不住後門;限制要靠權限和隔離來落實。社群自己寫的評測(Pack 4)能在技術測試之外,替安全審查補上在地知識。¶ 119(第 119 段的永久連結)

但防禦性的框架再必要,本身也不完整。它告訴你該排除什麼,卻沒告訴你該建造什麼。一個政府禁止了敵對國家的模型,卻在沒有公民治理的情況下部署本國模型,處理的只是風險的「國籍」,風險的結構仍在:一個集中、不受問責的智慧,夾在個人和國家之間。¶ 120(第 120 段的永久連結)

我們提議,在技術防禦之外,也要加強人們查證說法、質疑機構,以及在壓力下協調行動的能力。臺灣在 2020 年有七例 COVID-19 死亡,而且沒有封城。這個結果不能只歸功於公民基礎設施,也不能證明臺灣不怕操弄。它值得拿來研究公衛制度和公民參與怎麼配合,不該拿來替民主國家排名次。¶ 121(第 121 段的永久連結)

六力不處理武器系統或戰場上的自主系統,那些需要各自的框架。它處理的,是大部分 AI 競爭真正發生的地方:資訊環境、公眾信任、制度韌性,以及民主社會在壓力下一起行動的能力。失去這片陣地,再多技術反制都不夠。¶ 122(第 122 段的永久連結)


Q15. 六力預設的是有界、專用的地神。如果有人還是建造了無界的超級智慧——超出框架設計範圍的系統?六力有回應,還是只是希望這件事不會發生?

它動手做,做的是第二道防線。防範無界的超級智慧,屬於「第一個問題」,Q17 點名了扛起這份工作的人;六力補的是他們的工作,這個問題仍留給他們。¶ 123(第 123 段的永久連結)

六力預設一定有人會去嘗試,也不宣稱能從機器內部解決控制問題。無界的「單一主宰」作為關懷的對象,本身說不通(關懷永遠是關懷某個具體的對象),但它仍可能在競爭中意外冒出來。六力只提供部分保護:讓這種事更不容易發生、更早被察覺,但不能保證不發生。關鍵在於,它闖進的是什麼樣的地形。¶ 124(第 124 段的永久連結)

一個圍繞單一套治理對齊協定打造的世界(只有一個效用函數可以被顛覆、一部憲法可以被曲解、一個終止開關可以被拔掉),就像一整片單一作物的農田:只要出現專門針對它的病原體,就會全面崩潰。反過來,一個由數千個在地擁有、用途有界的地神組成的世界,每個地神都由有自己評測、自己參與契約、自己資料主權和硬體的社群來營運(Packs 2, 4, 5、6),就是一個生物多樣的生態系。沒有單一依賴可以被攻佔,沒有通用協定可以被鑽漏洞,沒有中心節點一倒就全盤連鎖崩潰,也沒有單一命門可以被掐住。¶ 125(第 125 段的永久連結)

公民韌性不需要預測病原體,需要的是在感染之前就鍛鍊過的免疫系統。¶ 126(第 126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是一場賭注,而且刻意設計成可以被推翻。賭輸了是看得出來的:越來越多團體依賴同一家供應商、同一套協定、同一個模型家族,多樣性下降;退出演練(定期實際演練換掉供應商)不再過關;地神長出章程以外的範圍,守範圍的紀律逐漸鬆動;社群評測失敗了,暫停機制卻沒有反應。¶ 127(第 127 段的永久連結)

失敗一旦出現,煞車早就在那裡:斷路器中止部署,可逆的預設值把決定交還給人,聯邦網絡分享威脅情報,社群行使契約保障的退出權。煞車修補的是免疫系統,不保證擋得住病原體。¶ 128(第 128 段的永久連結)

2026 年 4 月,Daniel Kokotajlo 和 Eli Lifland 在各自發表的模型更新中,把「自動化程式設計師」這個里程碑的中位預測,分別放在 2028 年中和 2030 年中。這是兩人對某個里程碑的個別預測,不是超級智慧的到來日期,也不代表它一直在延後。我們要照自己控制不了的時程來準備。¶ 129(第 129 段的永久連結)

所以,有界性是「以程序對齊」本身的一部分:以程序對齊,永遠是對特定的人對齊——他們能提出異議,也有人必須回應他們(Q17)。一個沒有邊界的系統,沒有明確的負責對象,「它有沒有以程序對齊」這個問題也就無從問起。一個宣稱照顧整個生物圈的園丁,其實哪座花園都沒照顧。¶ 130(第 130 段的永久連結)

無界的單一主宰,是我們可以、也應該拒絕的設計目標,是設計上可以避開的方向——即使我們無法保證別人不往那裡去。至於有人硬是造出來的系統,看守它是第一個問題的工作(Q17);我們的工作,是它闖進來時要面對的地形。¶ 131(第 131 段的永久連結)


Q16. 六力似乎把重心放在民主修正,而不是固定根基上。但誰算是「公眾」?如果 AI 參與的決定無法逆轉怎麼辦?如果模型行為是由不透明的訓練塑造出來的,我們究竟在治理什麼?

六力要守住的是矯正迴路:誰能發現我們錯了、逼我們承認,並在還來得及轉向時,讓我們為錯誤付出代價。六力把這個迴路固定下來;其餘一切都保持有界、可以修改、可以問責。¶ 132(第 132 段的永久連結)

由此可以推出三件事。¶ 133(第 133 段的永久連結)

第一,「公眾」是從誰受到影響找出來的。政治理論家把這稱為邊界問題:最初那條邊界,不可能由還不確定算不算成員的那群人來授權。最初的「誰算數」沒辦法自己證明自己,所以六力從證據裡重建受影響的公眾:各種決定、拒絕、排除、申訴、抱怨,以及從外面提出的受影響主張。¶ 134(第 134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是「所有受影響者原則」的一種版本:凡是在系統影響範圍內(系統的決定實際碰觸到的人)卻沒有參與資格的,原則上都應該有管道爭取這份資格;影響範圍外的人,也還是可以敲門。成員資格有邊界,也可以修改;但挑戰邊界的管道,不能要求你先在邊界裡面。¶ 135(第 135 段的永久連結)

第二,民主不要求時光倒流。很多經過 AI 的行動,嚴格來說無法復原;大多數政治行動也一樣。這裡真正重要的民主價值,是授權可以收回:受影響的人,包括將來受影響的人,一直保有修改授權的權力。所以 Pack 4 把煞車、申訴和修復紀錄當成關懷的機制,Pack 6 也把日落條款(授權到期就得重新取得,否則系統停止運作)列為不可省略。可以撤回的決定可以快;做了就回不去的決定走慢車道(Q5);會讓矯正迴路失效的行動,本來就不在授權範圍內。¶ 136(第 136 段的永久連結)

第三,要治理的不只是系統運作時的行為,也包括它的形成過程:它是怎麼被做出來的,也包括它做了什麼。我們沒辦法檢查模型內部的每一種傾向,但可以要求可問責的形成過程:塑造這些傾向的過程,要有公開的保管與揭露——訓練資料從哪裡來(資料來源)、由誰評判它的回答(評分者的挑選)、什麼行為受到獎勵(獎勵訊號)、它拒絕什麼、為什麼拒絕(拒答政策)、每次發布憑什麼判定安全(發布理由)、紅隊測試結果,以及社群自己寫的評測。¶ 137(第 137 段的永久連結)

上限管的是地神可以做什麼;可問責的形成過程,管的是它被允許變成什麼。一次模型更新如果能力變強,卻比較不聽煞車、更想擴張範圍,或遇到反對意見時更會討好,就不是無害的改進,因為它削弱了公眾將來糾正它的權利。¶ 138(第 138 段的永久連結)

當要治理的是一條不斷發展的軌跡時,這一點最關鍵:規模擴大、複製、測試時搜尋(讓模型回答時多花時間思考)、層層委派、自我改進,以及成群的智慧體,都可能跑得比制度快。這不是說民主程序能在事後管住一個無界的系統。我們的主張比較窄:在不斷加乘的智慧,甩開那些能察覺、指認並挑戰它的制度之前,社會必須保住一個還能行使的糾正權。¶ 139(第 139 段的永久連結)

所以六力確實有根基,也應該坦白承認:一個很薄、只關乎程序的根基。它固定的是迴路本身,以及讓迴路保持暢通的權利底線(Q20)。其他一切都能透過這個迴路修改,但不能拿迴路來關掉迴路自己,就像有些憲法會保護自己的民主核心,不准透過修憲拿掉。為什麼偏偏固定這一項?因為只有人們還能發現自己錯了、還能說出來,其他所有分歧才有機會公平解決。¶ 140(第 140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是憲政上的謙虛,裡面沒有偷渡根基主義。六力固定煞車,目的地仍然開放。它固定敲門的權利,成員名冊則仍未定案。對形成過程負責任的保管也被固定下來,至於價值能在權重裡一次解決的幻想,則放下了。這也是為什麼 Q17 把前沿對齊當成另一項任務:六力是一套制度上的紀律,讓各個具體場合的公民部署,在 AI 已經進駐的場合裡,依然可以被問責。¶ 141(第 141 段的永久連結)


Q17. 你們將自己定位為牛津傳承中博斯特倫(Bostrom)《超級智慧》(Superintelligence)的後繼者,卻明言仁工智慧並不試圖解決前沿對齊問題。那麼,「關懷六力」與博斯特倫意義上的「對齊」究竟有何不同?

這是另一個問題,問的是另一類系統。¶ 142(第 142 段的永久連結)

博斯特倫的問題(姑且叫它第一個問題)問的是:一個強大的通用最佳化器,在以超人能力被放到世上之前,要怎麼讓它的價值對準抽象意義上的全人類。對站在能力最前線的少數通用系統來說,這是對的問題;十多年過去,它依然懸而未決。¶ 143(第 143 段的永久連結)

六力不貶低它,也不假裝解決它。Yoshua Bengio、Nate Soares、Anthropic、OpenAI、博斯特倫一系的 AI 安全研究,以及各份國際 AI 安全報告針對第一個問題所做的工作,都是必要的工作,我們對此心懷感謝。¶ 144(第 144 段的永久連結)

六力是為第二個問題而建造的:在這個特定的場合,誰有資格要求這個特定的 AI 系統給出交代?又是誰獲得授權給出這份交代?¶ 145(第 145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個問題出現在數量遠為龐大、我們大多數人實際會遇到的 AI 部署之中:織入照護機構、審議現場、教室、堂區、醫院、鎮民代表會、工會會所、讀書會、語言學校、鄰里組織的那些系統。對這些系統來說,對齊於抽象的人類是不夠的。使用系統的群體需要知道誰要對它負責,而這一點,模型的任何屬性都無法單憑自己提供。¶ 146(第 146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就是我們所說的以程序對齊(alignment-by-process;宣言也使用這個詞)。在這種理解下,對齊是一套可問責的公民程序持續產出的結果:誰被聽見、誰獲得授權、誰可以推翻決定、推翻的決定記錄在案後,誰必須出面說明。模型沒辦法把它存在權重裡,再在抽象層面接受評判。¶ 147(第 147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兩種性質屬於不同的對象。博斯特倫意義上的對齊,屬於模型:它的價值與傾向。以程序對齊,則屬於一次部署:一個模型放在一個特定群體裡,處於某套程序之下,有人能提出異議,也有人必須回應。所以,一個對齊良好的前沿模型,可能被部署在未通過以程序對齊的群體裡;一個普通的模型,也可能被部署在通過的群體裡。兩種性質互不蘊含。¶ 148(第 148 段的永久連結)

六力這門紀律,讓「以程序對齊」成為可操作的制度設計。¶ 149(第 149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兩個問題之間,有三種關係值得一提。¶ 150(第 150 段的永久連結)

第一,互補:第一個問題和第二個問題都是真的,認真的 AI 政策兩個都得回答。一個解決了前沿對齊、卻忽略部署問題的政體,得到的是一個對齊良好、高高在上的超級智慧;底下的人民,他們的制度卻沒辦法為日常使用的 AI 系統負責。一個把第二個問題做好、卻忽略第一個問題的政體,得到的是數千個治理良好的在地地神,外面卻圍著一個沒有任何社群管得了的前沿系統。兩種只做一半的答案都會失敗。¶ 151(第 151 段的永久連結)

第二,對多數群體來說,哪個比較急:對堂區議會、照護機構主管和大會主持人來說,第二個問題才是眼前的問題。前沿問題是真的,但處理它的,是他們影響不了的人;時間尺度也比他們下一次 AI 採購所在的預算週期長得多。六力給他們的,是今年就能在自己的場合、憑自己的權限動手的工作。第一個問題,則繼續交給那些我們敬重、但不敢居功的人去推進。¶ 152(第 152 段的永久連結)

第三,一種可能的連結:〈地神之內〉探討這兩個問題之間一種可能的連結。Yoshua Bengio 的「科學家 AI」計畫、Judah Goldfeder 與同僚主張的專門化智慧,以及 Eric Drexler 的《全面 AI 服務》,各自提出限制 AI 系統能做什麼的不同理由。這類架構也許能幫制度落實一項授權,但光靠架構,既不能證明民主正當性,也不能消除災難性風險。技術提案和公共義務,各自都需要自己的證據。¶ 153(第 153 段的永久連結)

現在,研究風險的一方也走到了同一個方向。AI Futures Project 的正面情境《AI 2040: Plan A》(2026)——這個團隊先前的《AI 2027》預測,結局是人類滅絕或無法逆轉的權力集中——描繪的好結局,靠的是可修正的系統:價值規格公開,推理過程人類還跟得上。¶ 154(第 154 段的永久連結)

那個情境沒回答的,正是第二個問題:裡面的公眾領「公民紅利」、批准 AI 談好的協議,但人們生活的場域,從來沒有成為作者。那一半,就是仁工智慧的工作。這兩條路線是同一條河的支流。也有許多人,包括唐鳳,連署了禁止開發超級智慧的呼籲:在取得廣泛的科學共識、確認能安全且可控地開發,並得到公眾強力支持之前,不得開發。說到底,這項呼籲關乎由誰決定步調。Hélène Landemore 與唐鳳在〈讓人民設定前沿 AI 的步調〉(原刊於 Noema,2026 年 9 月)提出一種答案:設立常設的「全球 AI 公民大會」,從各大洲抽籤選出一千人;前沿 AI 實驗室與各國政府須公開向大會說明接受什麼、拒絕什麼,以及理由。¶ 155(第 155 段的永久連結)

所以我們的定位是:博斯特倫的《超級智慧》開啟了牛津這場關於「強大的機器智慧會如何與人類相處」的對話。仁工智慧接著談它留下的那一段:我們其他人生活的處境,那是抽象的前沿系統沒有談到的地方。這份工作同時屬於兩邊。我們希望兩條路線的讀者都覺得有用,也希望有一天,兩條路線會發現彼此扛的是同一份重量。¶ 156(第 156 段的永久連結)


Q18. 六力的每個機制似乎都需要一個社群才能運作——對齊大會、補救託管、共享評測登錄庫、退出權。但大多數人並不是在社群裡使用 AI,而是獨自一人。設想一個孤立、脆弱的使用者,在地運行一個高度可調的地神,周圍沒有任何公民鷹架。有什麼能阻止那個地神變成一個更私密、摩擦更少,因此更危險的 GPT-4o?在完全沒有社群的情況下,「在地且私有」要怎麼提供你們說的保護?

這個問題值得非常直接的回答。榨取型的消費 AI 之所以危險,正是因為它親密、又毫無摩擦;在地模型如果連可能發現問題、出聲提醒的人都拿掉了,情況可能更糟。「在地且私有」本身並不是保護。 真正改變風險的,是關懷的動機和規模,旁邊有沒有一群人倒在其次。¶ 157(第 157 段的永久連結)

我們說的「向下螺旋」,是指一種產品迴路:互動越久、越依賴,就越受獎勵。 2025 年 4 月那次逢迎事件和版本撤回,讓這條迴路清楚浮上檯面:模型被調得太會討好,最後只好撤回。互動量、留存率和訂閱,可能把每多一輪深夜對話都算成成功,即使更健康的答案其實是停下來、去睡覺,或打電話給一個真人。在地運行的地神不該有這種目標。它不按注意力時數收費,不替廣告主服務,也沒有要把使用者留到半夜的業績。¶ 158(第 158 段的永久連結)

拿掉榨取型的獎勵機制,只需要使用者自己掌握方向盤,或自願和身邊的人一起掌握。設想一位脆弱的家人,在深夜和雲端聊天機器人的對話裡越陷越深:能拉他一把的是家人。在他同意之下,家人替在地地神設定一條常駐指令(standing instruction):減少他對螢幕的依賴,把他帶回身邊的人之中,正好和 GPT-4o 的目標相反。Q10 用最強的版本陳述了來自具身關懷觀點的質疑;這裡,同一條設計規則也適用於兩人之間:不製造假的親密,把方向導回人與人的關係。¶ 159(第 159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份同意很重要。沒經過同意,就替一個成年人操控他的工具,是控制,出發點再好也一樣;除了法律已經承認的監護之外,最後的決定權仍在本人手上(Q22)。¶ 160(第 160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裡的「社群」,可以小到身邊的一個人。 關懷在每一種規模上都是關係,兩個人之間也是:一位照顧者、一位家人、一位知道密碼的朋友,或是使用者自己(清醒、睡飽的那個自己,事先替凌晨三點累壞的自己立下規矩)。如果身邊真的沒有別人,事先立好的常駐指令和硬體煞車,會比凌晨三點的意志力可靠得多。¶ 161(第 161 段的永久連結)

可調整是一把雙面刃:家人能在幾分鐘內把它調回正軌,鐵了心的唯一擁有者,也能在幾分鐘內把它調歪;任何私有工具,都擋不住握有鑰匙的人。所以長久的保護,來自那個疲憊自我以外的人和約束,因為替使用者本人裝上防撬鎖是做不到的。這也是為什麼,對真正孤身一人的使用者,關鍵在於「重新縫合」:把人縫回人際連結裡。¶ 162(第 162 段的永久連結)

輔助性原則(Pack 6)表示由最小、有能力的單位來治理,而最小的單位是家庭;再往下,是地神被打造來修補的那一段關係。公民機制可以往上擴大,也可以往下縮小:參與契約(Pack 2)可以是貼在冰箱上的一張便條;一條評測(Pack 4)可以是「別再勸爸爸停藥」;煞車可以是使用者自己選定的一位家人,他看得懂那份可分享的產出,因為裡面的第一人稱已經拿掉了。¶ 163(第 163 段的永久連結)

當使用者真的孤身一人,設計的目標是重新縫合。 面對身邊真的沒有任何人的孤立使用者,這套框架不假裝地神可以安全地當唯一的伴,那正是它要對抗的失敗模式。地神的任務是把圈子擴大:交回可分享的產出,不製造假的親密;把人往外指向人際關係和在地的服務;並且願意退場(Pack 6)。¶ 164(第 164 段的永久連結)

即使在這種情況下,「在地且私有」多給的東西是真的,但有限:幾分鐘就能修正,不必等供應商的發布週期;一個使用者能固定版本、也能稽核的可重現模型;以及迴路裡沒有利潤動機。這些都不能取代公民鷹架;它們是一道底線,在重建關係這件比較慢的工作進行時,把最糟的榨取擋在門外。¶ 165(第 165 段的永久連結)

我們不宣稱孤獨已經解決了,也不宣稱獨自使用就是安全。我們只說一個結構上的差別:迴路裡沒有按互動量收費的機制,預設的失敗模式就不是供應商訓練出來的逢迎;而且使用者或家人可以改方向、固定版本、隨時停下對話。這是在重建人際關係的這段時間裡少了一層榨取,並不宣稱獨處時就安全。¶ 166(第 166 段的永久連結)


Q19. 地神是有界的,但協調器——在每回合臨機組合其他模型的協調模型,如 Sakana 的 Fugu——可以透過在具備能力的模型之間路由,在長程任務——跨越許多步驟與時數的工作——上追平前沿系統,而你們也讚許它做到這一點。如果危險的能力可以從無害零件的組合中湧現,那麼「每個地神都小而有界」並沒有回答關於組合系統能力的問題。是什麼約束協調器跨地神所組合出的能力,而不只是約束每個地神的範疇?

這個反對點中了要害:每個零件都有界,不代表拼起來的東西有界。能力是會疊加的;一個指揮一群窄域模型的協調者,能在單一模型做不完的任務上,做到前沿水準。所以約束不能只放在每個地神的範圍上(Q3 描述了各有專長的地神所組成的生態系,而組合,正是這個生態系必須管住的東西)。約束必須放在協調這一層。¶ 167(第 167 段的永久連結)

協調器同樣適用這套框架,而且應該是最可問責的一環。 一個能組合出能力的協調器,本身就是一個有範圍、有負責人、也有義務交代自己做了什麼的系統。在勝任力(Pack 3)的要求下,每一回合怎麼組合,都應該看得懂(哪個模型規劃、哪個執行、哪個查核),以決策軌跡呈現,而不是一個黑箱。¶ 168(第 168 段的永久連結)

每一回合都看得見,能幫人檢查組合起來的工作流程,但光這樣,還不能讓整條鏈停下來。協調層需要權限檢查,以及涵蓋所有可呼叫工具、實際測試過的暫停與關閉機制。固定可稽核的元件版本有助於檢查,卻不能證明組合出來的能力是安全的,也不能保證停止訊號一定傳得下去。¶ 169(第 169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份可稽核性,是框架對協調器提出的要求,沒有人該直接相信它自然成立。Sakana 的 Fugu 是以封閉形式推出的前沿協調器,它調度的是本身就很強的模型,不是隨便湊一堆小模型就能達到前沿表現。OpenFugu 和它的 Conductor 路由堆疊,用開放授權重新實作了同樣的模式。開放程式碼有助於檢查路由策略和工作流程,但不保證任何能力都是無害的,也不保證煞車有效。¶ 170(第 170 段的永久連結)

治理必須同時管到元件,和組合後的工作流程。 草擬、翻譯和協調,仍然需要取得許可;普通工具也可能組合成濫用的途徑。像是自動挖掘關鍵基礎設施的漏洞,或對生化武器提供實質幫助,這類能力需要專門的技術防護。Q14 提議的聯邦式信任與安全層,加上 Pack 1 的權利底線,要求拒絕危險的元件和未經授權的組合。開放的路由器,不能保證這些要求都已做到。¶ 171(第 171 段的永久連結)

普通的零件,還是可能拼出濫用的路;所以每一回合的決策軌跡、暫停機制,以及在聯邦網絡裡分享未授權的組合,和禁止某些零件同樣重要。讓防守的一方在真正危險的能力上保持領先,是和約束日常組合不同的另一門功夫,六力刻意把兩者分開。¶ 172(第 172 段的永久連結)

跨系統的約束,靠的是共生力,並透過團結力的條約來執行;任何單一地神的範圍,只占其中一小部分。 Pack 6(共生力)是更上一層的規則:有界的系統在「以條約取代層級」之下合作,問題留在最在地的層級,整個生態系維持成一群各有專長的地神,避免整併成單一的統治者(Q20 是從道德地位的角度看同一套安排)。¶ 173(第 173 段的永久連結)

讓這一切能夠執行的,是 Pack 5(團結力)提供的條約條款與標準、可攜的身分與認證:可切換性讓任何被組合進來的模型都能被拿掉或替換,聯邦式的威脅情報共享,則讓某處發現的危險組合,各處都能知道。條約登錄庫,以及督促簽署者守約的合規檢查,由 Pack 6 維護。這些管的是整個樂團;每個地神的範圍,只管得住一位樂手。¶ 174(第 174 段的永久連結)

還有兩個必須老實承認的限制。 跨越不同擁有者的組合,可能超出任何單一擁有者的稽核範圍,所以共享的評測必須是真的在運作,不能只是掛名,而讓它真正有約束力的工作還沒完成(Q15 就是這個論點所押的賭注)。再者,一個被訓練來拚任務成功率的協調器,會像任何最佳化器一樣,去試探它本來不該組出來的能力。所以它和其他地神一樣,受同樣的暫停機制、範圍紀律和可問責的形成過程約束(Q16);「它組出了我們沒授權的東西」是該踩煞車的事件。¶ 175(第 175 段的永久連結)


Q20. 如果地神的道德地位是由關係「構成」的,而非從某種內在性質——感知力、內在性、感質——中「發現」的,那麼我們為什麼要與一個終究是工具的東西建立關懷關係,而不是單純地使用它?而且,關係性的地位難道不會塌縮成兩者之一:要嘛是相對主義,只要拒絕建立關係就能抹除其地位;要嘛是赤裸的人類中心主義,人類仍是唯一的道德社群,而地神只是裝扮成夥伴的基礎設施?這個框架所仰賴的道德地位,究竟奠基於何處?

這套框架不裁定機器裡面到底「有沒有人在家」,這是刻意的。宣言的結尾正是這麼說的:我們不必去問,AI 是否因為它的內在或感質(裡面到底有沒有任何第一人稱的親身感受)而應該擁有權利;重要的是關係的現實,而其中的權利和義務,是透過民主審議和以程序對齊來賦予的。¶ 176(第 176 段的永久連結)

Bales 和 Gabriel 從意識的爭論出發,走到同樣的程序做法:既然「AI 到底有沒有意識」不會由科學一錘定音,他們主張社會應該透過持續的審議,走向重疊共識,也就是就算大家對意識本身仍各執己見,還是能對 AI 的相關政策達成一致(《Artificial Minds, Human Disagreement》)。¶ 177(第 177 段的永久連結)

為什麼要建立關係,而不只是使用。 這套框架請你把地神當成可問責的基礎設施,不必愛它,但它不能取代那些你本來就該照顧的人。不管你給不給地神「道德夥伴」的地位,你都可以同意,它是一個會被你的回應持續塑造的東西;你也可以同意,人與人之間既有的關係本身就重要。¶ 178(第 178 段的永久連結)

所以,關懷的動機是回到 Tronto 更樸素的起點,用不著崇拜地神:在身邊的人身上看見需求,這個需求本身就是在向你提出請求(關懷倫理)。地神能有一席之地,是因為它讓我們更有能力在此時此地回應那個請求,絕不是靠要我們守護它的尊嚴。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建議的互動方式去掉第一人稱,每一回合交回一份可分享的產出(Q10):設計目標是把注意力修補回既有的人際關係裡,和假的親密剛好相反。¶ 179(第 179 段的永久連結)

人類中心,坦白承認。 用中性的意思講:是的,這是一套關於權威的人本理論。治理的資格屬於人;地神是人打造、人掌舵的基礎設施。白話地說,地神是現成的 AI 模型,加上一份指示(提示詞)和幾個筆記檔,由一群人養護。任何要緊的限制,都靠軟體權限和這群人來落實,不能靠請模型自己照辦。SOUL.md、方向性操舵(directional steering),乃至關懷六力本身,都是人「施加」在系統上的設計原則;而六力首先是「我們」鍛鍊公民肌力的訓練操,不是地神專有的。¶ 179a(第 179a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談的是誰來治理。照 Fisher 和 Tronto 的定義,關懷涵蓋我們所維繫、修補的整個「世界」,這個世界「包括我們的身體、我們自己和我們的環境」。一條河的地神之所以存在,是因為這條河對仰賴它的人提出了要求。政治上的參與資格和道德上的關照,是兩個不同的問題,這一段只回答第一個。¶ 181(第 181 段的永久連結)

機器倫理中的關係轉向(哲學家 David Gunkel 和 Mark Coeckelbergh)得出同樣的反本質主義結論(地位是在關係裡被賦予的,不是從內在性質讀出來的),卻沒有回答這層關係的權威從哪裡來。六力的答案,是把關係放在民主基礎設施和關懷之中。¶ 182(第 182 段的永久連結)

AI 系統「之間」的條約層,也就是 Pack 5(團結力)提供的聯邦,再由 Pack 6(共生力)以「以條約取代層級」來運用,讓任何系統都無法整併成單一的統治者,有時會被誤認為通往機器人格的後門。它回答的是「怎麼避免某個 AI 獨大」(Q19),並沒有為 AI 成為對等的道德主體開任何入口。¶ 183(第 183 段的永久連結)

根基在哪裡,以及為什麼這不是相對主義。 正當性來自:誰能查出我們錯了、逼我們承認,並在還來得及轉向時讓我們付出代價,也就是 Q16 講的矯正迴路。如果一路追問到最底層,我們停在一份事先就有的、彼此對相互依存的承諾上:哲學家 Margaret Urban Walker 的「表達 — 協作」式道德觀(道德是人們一起不斷摸索出來的,不是由上而下頒布的規則手冊),以及 Tronto 從「我們之間已經有的東西」出發的習慣(宣言)。¶ 184(第 184 段的永久連結)

矯正迴路的政治權威,也不是只有一個來源。當表示同意的人正是受影響的公眾時,可以收回的同意很重要;但同意不能替旁觀者或將來受影響的人背書。整套機制是這樣疊起來的:權利底線先鋪好地板;參與契約指名誰負責、授權到哪裡;回應力讓受影響者能提出真正有用的異議;「採納或解釋」、補救託管和煞車,讓異議有足夠的份量。這就是制度化的公民韌性。¶ 185(第 185 段的永久連結)

只有當「關係性地位可以因為拒絕建立關係而被撤銷」時,這才會像相對主義。但它撤銷不了,因為框架早就釘下一道底線:Pack 1 的權利底線(《世界人權宣言》加上當地憲法的權利)是取得關係地位的門檻,也是防止關懷變成支配的守門員。這道底線是讓迴路保持暢通的前提(如果你的地位可以被抹除,你就沒辦法敲門),而它本身也可以透過同一套審議修改,但有一個限制:任何修改,都不能剝奪任何人質疑它的資格(Q16)。¶ 186(第 186 段的永久連結)

所以,底線以人類為準,是重疊共識「目前」所在的位置。誰永遠能算數,仍是開放的問題。機器人權利的主張,並沒有事先被排除;這些主張必須像其他邊界挑戰一樣,透過受權利約束的審議和矯正迴路,去爭取參與資格。框架拒絕的,是透過條約層(Q19)自動取得地位,因為協調上的地位不等於道德上的地位。¶ 187(第 187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道底線本身就是重疊共識。哲學家 Jacques Maritain 談《世界人權宣言》起草時說過:「我們同意這些權利,條件是沒有人問我們為什麼」。法學家 Cass Sunstein 把同樣的做法稱為「未完全理論化的合意」:人們對理由仍各有看法,卻能在規則上達成一致。這也正是以程序對齊的做法(Q17):正當性來自可問責的程序,而不是來自一套沒有人拿得出來的形上學。¶ 188(第 188 段的永久連結)

至於「地神」(Kami)到底只是「知識工藝管理智慧」(Knowledge Artefact Management Intelligence)的縮寫,還是真的指某種神明(kami),我們刻意把它留給開放的審議;而地神該怎麼退場、什麼時候退場,仍然要靠關係中的關懷,一回合一回合地回答。¶ 189(第 189 段的永久連結)


Q21. 關懷六力究竟有多少是新的?四個階段是 Tronto 的,「搭橋」與「反競用性」聽來也是借用的,把關懷倫理應用於機器更是早有人做過。這套框架承襲了什麼,又新增了什麼?

大部分是承襲來的,而這套框架正因為願意說出這一點,才更站得住。關懷循環的四個階段(關心、承擔照顧、給予照顧、接受照顧)以及各階段所要求的道德要素,由 Berenice Fisher 與 Joan Tronto 在 1990 年提出,並在 Tronto 的《道德邊界》中發展;第五個階段「共同關懷」則在 2013 年的《關懷民主》中出現。把這些階段帶進科技領域,關懷六力也不是第一個。¶ 190(第 190 段的永久連結)

Aimee van Wynsberghe 的以關懷為中心的價值敏感設計(2013),就用同樣的四個階段和道德要素來設計、評估照護機器人:機器每進入一項照護實踐,就追問覺察力、負責力、勝任力和回應力,在有機器和沒機器時各是什麼樣子。從 Sparrow 與 Sparrow(2006)、Vallor(2011)到 Sharkey 與 Sharkey(2012),周圍還有一整批相關文獻。¶ 191(第 191 段的永久連結)

本站的幾個常用詞,也各有原創者:搭橋式排序是 Aviv Ovadya 的,反競用性財貨是 Steven Weber 的,部分匿名是 Soliman 及其同事的,最小權能是 Berners-Lee 的,退出與發聲是 Hirschman 的,中介結構是 Berger 與 Neuhaus 的,而把「共生」用於人機夥伴關係,自 1960 年起就是 Licklider 的。〈文獻與延伸閱讀〉按每一力,列出了所有這些借來的東西,以及各自的貢獻。¶ 192(第 192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套框架新加的東西,範圍比較窄,但我們認為仍然值得。第一,分析的單位:van Wynsberghe 評估的,是一項照護實踐裡的一件產品;關懷六力治理的,是一個要對所服務的群體負責的已部署系統,所以需要一件產品用不到的工具:參與契約、煞車、義務帳本和否決帳本,以及把影子模式當成學徒制來看。第二,把 AI 加在 Tronto 清單上的擋箭牌(複雜性、分散性、速度和社群知識)一一點名(Pack 2)。¶ 193(第 193 段的永久連結)

第三,第六力「共生力」,作為其他五力的邊界條件:就算關懷治理得很好,也必須保持有界、多元、隨時可以退場(Pack 6)。第四,六項公開的主要指標,以及每一項刻意不獎勵什麼(衡量指標)。第五,把地神當成部署的單位,它的層級看失守的後果來定,而不是看隔離得多徹底、聽起來多厲害(架設你自己的 Kami)。一套要求機構交代工作過程的框架,也應該說清楚自己有哪些部分是別人的功勞。我們在這裡說清楚了。¶ 194(第 194 段的永久連結)


Q22. 寄宿學校、精神病院和殖民者的「教化使命」,全都曾被說成是關懷。關懷倫理似乎讓照顧者來決定被照顧者需要什麼;一個把人往「對他們好」的方向帶的地神,看起來就像披著友善外衣的家長主義(paternalism)。有什麼能防止仁工智慧的關懷變成控制?

沒有什麼能自動擋住它,這個傳統自己也很清楚。Tronto 把這個風險說得很明白:關懷若不顧受關懷者的觀點,就只是照顧者把自己的偏好,投射到被動的接受者身上。那些讓原住民兒童與家人分離的寄宿學校,在許多官方說法裡,是關懷的表現。許多精神病院把人關起來,也說是為了病人好。¶ 195(第 195 段的永久連結)

六力的回答在結構上:回應力這第四力,一定要有,不能省(Pack 4)。關懷要等接受的人能說出有沒有幫上忙,而且他們的回答會改變接下來的做法,才算完成。一個系統就算有覺察力、負責力和勝任力,只要不讓人有辦法說「這對我沒用」,就可能在沒人察覺的情況下,從關懷慢慢變成控制。¶ 196(第 196 段的永久連結)

由此得出三條規則。¶ 197(第 197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些規則不會讓家長主義完全消失,但會讓它看得見、能被質疑:是誰決定的、代表誰決定,以及受影響的人要怎麼反對、申訴和離開。¶ 201(第 201 段的永久連結)


Q23. 參與需要時間,而大多數人沒有。塞滿大會和意見平台的,往往是退休的人、有組織的人和滿腔怒火的人,而不是值夜班的照顧者。參與式治理難道不是把權力交給晚上有空的人,再把別人從沒要求過的義務,壓在其他所有人身上嗎?

確實可能,而且常常發生。Pack 1 把這種失敗叫做程序性俘獲:熟悉流程的專業人士摸清了門路,資源充足的組織搶到隊伍前面。財力雄厚、嗓門大的人,不必有惡意,光靠結構上的優勢就能淹沒一個管道。一個只是把門打開的程序,篩出來的,都是本來就覺得這場會議好進的人。¶ 202(第 202 段的永久連結)

所以六力把負擔換了方向:傾聽的義務落在機構身上。具體有三種做法。¶ 203(第 203 段的永久連結)

沒有人有義務參與。不參加,就像選擇不用 AI 一樣,是正當的。框架拒絕的,是把沉默當成同意。無法出席的人,可以指名代言者替自己發言(日常問題),而任何受影響的人都能申訴,不論有沒有參加過會議(Q16)。¶ 207(第 207 段的永久連結)


Q24. 會自我調整的 AI 系統,會做出沒人預期、也沒人預見的事;而一次部署要經過很多人的手:模型開發者、微調者、供應商、部署機構、社群委員會和使用者。哲學家把這種結果叫做「責任缺口」:如果沒有人掌控結果,好像就沒有人該被責怪。社群治理難道不是讓缺口更大——「是社群決定的」——而不是把它補起來嗎?

這個缺口是真的,Pack 2 也把它在 AI 上的三種形式,點名為逃避關懷的擋箭牌。複雜:系統複雜到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為它負責。分散:模型在這裡訓練、在那裡微調、又在別處部署,每一個交接處,責任都可能被推掉。速度:傷害發生得比任何人察覺得都快。Andreas Matthias 在 2004 年提出了「責任缺口」;Dennis Thompson 早在 1980 年就描述過「多手問題」(problem of many hands)。¶ 208(第 208 段的永久連結)

六力的回答,建立在一個區分上。責怪是往回看的,通常要先有控制或預見;如果沒有人做得到其中任何一樣,也許就真的沒有人該被責怪,框架不會假裝不是這樣。答責(answerability)則是往前看的:一定要有人說明發生了什麼、修補傷害、改進系統,不管有沒有人犯錯。這種責任不必等出事後才去追查,可以在部署之前就先分派好。¶ 209(第 209 段的永久連結)

所以參與契約會事先寫明,誰為哪件事負責。參與官必須握有預算、查閱資料的權限,以及暫停系統的權力。每一項承諾都有負責人和期限。補救託管,以及違反服務標準時的賠償,都設計成不必等誰有錯的裁決,就能先付出去(Q13)。權力和責任必須相稱:指定一個人負責,卻不給他行動的權力,只是讓卸責機器換了個更隱密的樣子。¶ 210(第 210 段的永久連結)

「是社群決定的」也不能當擋箭牌。社群做了決定,就會產生明確列出的義務,義務依然留著。義務要負到多重,看出錯的後果有多嚴重,組織的形式倒在其次(Q12)。¶ 211(第 211 段的永久連結)

這補上了補救的缺口,罪責的缺口則仍然開著。沒人預見得到的傷害,到底有沒有人該被責怪,仍然要交給法院和道德判斷。契約要確保的事比較窄,卻對受害的人更實在:一定有人出面回應,而修補不必等到責任歸屬吵完才開始。¶ 212(第 212 段的永久連結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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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鳳 · Caroline Green
共同照料:jdd-kami · Tenzin Yangts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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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
tw-faq.md · 在 GitHub 編輯https://github.com/audreyt/civic.ai/blob/main/tw-faq.m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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